家门口的那片竹,是我记忆里最鲜明的底色。打记事起,它们就立在老房子的东侧,青灰色的竹根盘踞在湿润的泥土里,枝干笔直地往天上蹿,浓密的竹叶层层叠叠,把半片院子都罩在阴凉里。

童年的日子总裹着一层淡淡的苦,而这片竹,是苦日子里最清晰的印记。上世纪90年代的农村,物资远没有现在丰裕,我家的日子尤其拮据。每到冬天,天还没亮,母亲就会叫醒我,让我跟着她去竹林里捡枯枝。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,我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,踩着结了冰碴的泥土,蹲在竹根下扒拉那些枯黄的竹叶和断枝。竹箨的边缘又硬又尖,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手指,渗出血珠。冻得发麻的手根本感觉不到疼,只知道要多捡些,这样晚上灶膛里的火才能烧得旺些,一家人才能围着暖炉吃顿热饭。

有一年春天,家里的米缸见了底,父亲揣着仅有的几块钱去镇上买米,却被告知米价涨了,钱不够。那天傍晚,父亲蹲在竹林边抽烟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母亲没说什么,只是第二天一早,就扛着锄头进了竹林,挖起了竹笋。新鲜的竹笋要先焯水才能去涩,可家里连烧开水的柴都快没了,母亲只能用冷水反复浸泡,再用盐水煮。那顿竹笋炒咸菜,我吃了满满两大碗,却觉得嘴里又涩又苦,眼泪忍不住往下掉——我知道,那些竹笋是父亲特意留着等长大后卖钱的,是我下半年的学费。那天母亲摸着我的头说:“没事,竹笋还会再长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那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,盼着离开这片总让人“吃苦”的竹林,可偏偏又是这片竹,成了我童年里最可靠的慰藉。上小学三年级时,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三。拿着成绩单回家的路上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,怕父亲的责骂,也怕母亲失望的眼神。走到竹林边,我再也忍不住,躲进竹丛里哭了起来。竹叶被风吹得“沙沙”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安慰我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。这片竹见过我的狼狈,却从不会嘲笑我,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着,陪着我熬过那些孤单又敏感的时刻。
后来我渐渐发现,这片竹其实藏着很多小乐趣。春天竹笋冒尖时,我会每天去竹林里看,比谁长得快;夏天竹林里特别凉快,我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竹下写作业,听蝉鸣,看蝴蝶在竹叶间飞;秋天竹叶黄了,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毯,我会跟弟弟一起在竹林里跑,听竹叶被踩得“咯吱”响;冬天竹枝上积了雪,像裹了一层白糖,我会踮着脚摇竹枝,看雪花簌簌落下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那些日子,清贫却也简单,这片竹用它的四季,陪着我一点点长大。
真正意识到要离开这片竹,是在我考上外地大学的那天。拿到录取通知书时,我第一时间跑到了竹林里,抱着竹竿又笑又跳——我终于要离开家乡,去更远的地方了。可笑着笑着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竹子,忽然发现,曾经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顶端的竹,如今我已经能平视它的枝丫;曾经让我觉得“讨厌”的竹箨,现在想来竟满是回忆。

离开家乡的前一天,我在竹林里待了很久。母亲帮我收拾行李,父亲则在竹林边劈柴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想说什么,却又没开口。夕阳把竹影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。我摸了摸竹身,粗糙的纹理蹭得手心发痒,这是我摸了十几年的触感,以后怕是很难再摸到了。风一吹,竹叶“簌簌”响,像是在跟我告别,又像是在叮嘱我:别忘了回家的路。
那天晚上,母亲煮了竹笋排骨汤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却没了当年的苦涩,只剩下鲜。父亲说:“以后在外面想吃竹笋,就难了。”我低下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,不敢说话,怕一开口就哭出来。
到了外地,我很少再见到竹子。城市里的公园偶尔会有几株,可它们长得整齐划一,被修剪得干干净净,没有竹根下的泥土香,也没有竹叶间的蝉鸣,更没有童年的味道。每次看到它们,我都会想起家门口的那片竹,想起冬天里捡枯枝的日子,想起躲在竹丛里哭的时刻,想起母亲煮的竹笋汤。
去年春节回家,我刚到村口就往家里跑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片竹。几年没见,竹子长得更茂密了,竹根又往外延伸了不少,甚至把院子的墙角都顶破了一点。父亲说:“这些竹没人管,长得野,我本来想砍几棵,你妈不让,说你回来还能看看。”我鼻子一酸,原来母亲一直记得我喜欢这片竹。
离开家乡那天,我特意拍了很多竹林的照片。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这片竹都会一直立在那里,守着老房子,等着我回家。
(作者:张玲英,醴陵教育工作者,醴陵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