醴泉何处涌新瑞

在喧嚣市井与寻常巷陌的交界处，往往藏着一座城市最深的记忆。

若顺着来龙门街道的烟火气寻至五里牌社区，便会在一方宁静的天地里，与三口古朴的麻石井撞个满怀。这便是醴泉。古井无言，三口井圈错落，麻石上深浅不一的凹痕，是岁月无数次俯身汲水时留下的吻痕。井旁石壁之上，两方古碑嵌立其间：一方是乾隆年间的“醴泉浸月”，静雅幽深；另一方则是清康熙五年（1666年）刻立的“醴泉涌瑞”，字迹斑驳，却依然透着三百多年风雨的厚重。

碑石刻下的是历史，而井水倒映出的则是百姓的流年。在75岁王奶奶的絮语中，醴泉有着另一副鲜活的面孔。在她的记忆里，儿时沿着铁路线去上学，总要路过这口古井。那时的井沿还未砌起围栏，顺着石阶拾级而下，便能直接捧起清洌甘甜的井水。街坊邻里皆以此为饮，甚至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，这汪清泉被民间盛传为饮之无恙的“仙水”，引得四方游客慕名求取。大半生依井而居的她，就这样看着醴泉在岁月里波光流转。

《名胜志》曾载：“县北有陵，陵下有井，涌泉如醴，因以名县。”古往今来，以水冠名的城不少，但以泉之甘美直接命名一方水土的，醴陵算是一个特例。

不仅甘美如醴，民间更流传着一段缥缈的传说：相传用此井水沏茶，升腾出的蒸气有如白鹤起舞，故醴泉又称“白鹤泉”。后来传闻有乞丐在此沐浴，惊飞了神鸟，井水也随之蒙尘泛浊，但神话背后的底色，依然是世人对这方灵泉最朴素的爱护与敬畏。

古人常言，“天降甘露，地出醴泉”，视醴泉为天下清平、物阜民安的吉兆。今日，附近的老街坊们依然期盼着醴泉能重现当年清澈的模样。其实，无论是昔日先民立碑刻下“涌瑞”二字的祈愿，还是今人对清泉重生的期盼，寄托的都是风调雨顺、黎民康泰的心愿。

那么，何谓之“涌”？何又谓之“瑞”？

站在这井沿四周三十米的保护线内，看微风吹过水面泛起波纹，我忽然懂得，“瑞”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降神迹，而是大地深处源源不断的生命力；“涌”也不是惊涛骇浪，而是千年文脉在光阴里的生生不息。

这水涌出的，是造物点化的匠心之“瑞”。

千百年来，醴泉虽隐于五里牌一隅，但它的灵气早已融进这座城市的血脉。那一汪清甘之水，渗入沩山深处的瓷土，在窑火的淬炼中化作了“白如玉、明如镜、薄如纸、声如磬”的釉下五彩。匠人们抟土作胎、提笔点染，让东方雅韵随着瓷器走向世界；这泉水也浸润了花炮匠人的巧思，水与火在这里奇妙交融，化作满天绮丽的星雨，在每一个辞旧迎新的长夜，将祥瑞撒向人间。

这水涌出的，是弦歌不绝的文风之“瑞”。

古井不涸，文脉如江。从渌江书院飞檐下传出的琅琅书声，到近代红色热土上志士仁人的奋楫争先，醴陵人血脉里流淌的，始终是一股如泉水般明净清澈、却又奔流向前的韧劲。它既能沉淀为书卷里的浩然正气，又能化作风云变幻时敢为人先的担当。泉水无声，却把这份文气和骨气，揉进了醴陵人的性格里。

这水涌出的，更是现世安好的人间之“瑞”。

如果说古人的“瑞”是一方碑刻、一种祈愿，那么今天的“瑞”，则已铺展为触手可及的市井生活。清晨的街头，一碗热气腾腾的醴陵炒粉升腾起最真实的生活暖意；一江两岸风光带上，散步的老人、奔跑的孩子，满脸悠闲；陶子湖畔游人如织，博物馆的古韵与现代文创相映成趣；每逢节假日，八方游客循着瓷器与美食而来，古老的小城在开放与包容中焕发着蓬勃的朝气。

什么是时代的祥瑞？说到底，不过是居者心安、行者驻足；不过是传统手艺焕发新生，千家万户灯火温馨；不过是每一个平凡人，都能在这一方水土上劳有所得、心有所寄。

暮色渐浓，五里牌的这处古井愈发显得沉静。“醴泉涌瑞”的石碑在夕阳下泛着光泽。以井沿为圆心，三十米的保护界线护住了古迹的宁静，而以醴泉为源头，这股“涌瑞”的生机却早已浸润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泉不在深，有源则灵；瑞不在奇，心安即福。

听，地心深处的醴泉依然在静静涌动。它曾倒映过康熙年间的朝晖夕阴，浸润过乾隆岁月的皎皎明月，而今，它也正带着千年的温度，在红尘烟火与城市发展的交响中，为这片土地涌动着永不褪色的新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