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已立秋,但暑气尚未完全消散。受台风影响,连绵的雨水为醴陵送来了一抹难得的清凉。当城市在风雨与残暑的交织中渐渐褪去燥热,人们总想寻一处静谧之地,彻底拥抱这份舒爽。
从醴陵市区出发,向南行驶,进入罗霄山脉中段,有一处名为“云上大院”的地方。这里位于炎陵县东南边陲,海拔在560米至1880米之间,森林覆盖率高达98.6%,年平均气温仅12.6℃,夏季平均气温23℃,是天然的避暑胜地。

走进云上大院的民宿区,或者漫步在知青街,会发现一个令人诧异的现象:在这个距离醴陵市区两百多公里的高山深处,耳边时常能听到熟悉的醴陵乡音。随口一问,避暑长住的游客,也有不少醴陵人。
醴陵与炎陵,共享罗霄山脉的地理脉络。但这群醴陵人跨越山水长年聚集于此,仅仅是为了寻觅一处清凉吗?当我们翻开历史的书页,倾听老一辈人的讲述,才发现在这片高山云海之间,藏着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深厚牵绊。醴陵与云上大院的联系,不仅有知青岁月的血汗奉献,更有着同根同源的文化传承。
一群年轻人
将青春留在海拔千米的大山
在云上大院景区内,有一条由麻石垒成外墙的长排房屋,墙边竖立着“知青印记”的标志。这便是大院目前仅存的知青街旧址。
时间拨回六十多年前。1963年至1978年期间,全国掀起知青上山下乡的热潮。当时,共有260余名知识青年从醴陵、湘潭、株洲、长沙等地分批来到大院农场。据历史记载,在这批大院的早期建设者中,主要以醴陵下来的知青为主,大批醴陵青年将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岁月留在了这里。

(从左到右分别为邬正强、魏金城、童幸生)
“我们这批来了186个醴陵人,当时叫吃国家粮。”在云上大院的一栋民宿内,几位老知青正在闲聊。家住醴陵姜湾的邬正强至今对那段岁月记忆犹新。1965年,刚满15岁的他因为家中兄弟众多且自己没有工作,便作为知青来到了大院农场朝阳队。
那时候的云上大院偏僻贫瘠,交通极为不便。知青们的工作任务就是和当地的农民一起劳动、开荒。“现在在大院看到的很多田,都是当时我们作为知青参与开垦出来的。种田、种药材、放牛,我们什么都做。”邬正强回忆,当时炎陵还叫酃县,云上大院叫大院农场。

由于海拔高、无霜期短、气候潮湿,大院的农作物生长受到很大限制。水稻只能种一季,一旦扬花期遇到打霜就会严重减产。为了生存和发展,知青们不仅种粮食,还广泛种植白芍和川芎等中药材。
除了农业开荒,交通建设是知青们面临的另一大难题。今年77岁的魏金城也是醴陵姜湾人,16岁时和邬正强同批来到朝阳队。“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公路,去一趟县城走路要走整整一天。”魏金城说,为了改变这种与世隔绝的状况,1969年,大院开始修筑第一条公路,所有的知青都投入到了这场艰苦的筑路工程中。他们开山碎石,夯土填坑,在崇山峻岭间靠着人力一点点向前推进。直到今天,大院山上宽阔的柏油路,部分路基依然是当年知青们流血流汗打下的基础。


几十年过去了,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但云上大院,成了他们魂牵梦绕的“第二故乡”。当年的青涩少年,把汗水和豪情毫无保留地留给了这片土地。“云上大院变化越来越大,环境越来越好,我们年纪大了对这里都有感情,每年都会来住上一段时间,当地的老百姓对我们这批知青也很熟悉。”如今,每当邬正强回到云上大院,住进当地民宿时,他总会感慨:“现在这个农家乐的老板娘,当年我们在这劳动的时候,她还是个小孩子呢。”
一条古道
串起醴炎两地数百年商贸往来
醴陵知青在大院的奉献,是现代史上的一段佳话。但如果把视线拉得更长远,醴陵与云上大院的交集,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通过一条隐秘的古道紧紧相连。
在云上大院,有一处著名的景观叫“茶盐古道”。这条古道修建于明末清初,距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。它起始于炎陵石洲乡,途经大院农场,到达江西井冈山,总里程约150公里。古道由近亿块石板铺就,在平均海拔1000米以上的山岭间蜿蜒。

这条古道不仅是一处供人徒步探幽的旅游景点,在历史上,它更是湘(湖南)、赣(江西)、粤(广东)三省的交通要道和重要商业通道。
醴陵自古便是湘东重镇,地处吴头楚尾,水陆交通发达,是重要的物资集散地。清代中后期,醴陵的陶瓷、花炮、茶叶等特产,以及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醴陵的各类生活物资,需要向更深远的内陆及周边省份运输。而云上大院的这条茶盐古道,正是打通罗霄山脉地理屏障的关键通道之一。
数百年前,挑夫们肩挑背扛,踩着大院茶盐古道上青苔斑驳的石板,将江西的盐巴挑进湖南,又将湖南的茶叶、布匹以及醴陵出产的日用陶器等物资挑往江西和广东。两地虽然相隔百余里,但在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,经济的命脉早就在这条大山深处的石板路上交汇。商旅的足迹,让偏远的大院有了生机,也让醴陵的商贸网络得以向南延伸。
醴陵与炎陵,通过这条古道在历史的长河中,完成了最初的相识与交融。
一脉相承
炎帝文化与醴陵陶瓷交融
地理的相邻与商贸的流通,拉近了醴陵与炎陵的物理距离;而文化的同根同源,则让两地的精神血脉紧密相连。
炎陵因中华民族始祖炎帝神农氏的安寝地而闻名天下。炎帝文化,是中华农耕文明的源头。传说中,炎帝神农氏不仅制耒耜、种五谷、尝百草,他还有一项极其伟大的创举——“作陶”。《周书》记载:“神农作瓦器”,炎帝带领先民抟土制器,用火烧结,发明了最初的陶器,让人类的饮食进入了熟食和定居时代。

这项古老而伟大的发明,在同处罗霄山脉的醴陵,得到了最完美的传承与发扬。
醴陵制瓷历史悠久,从古朴的粗糙陶器,到清末民初创烧出惊艳世界的釉下五彩瓷,醴陵陶瓷的发展史,就是一部当地匠人代代坚守、精益求精的奋斗史。从民间最普通的碗碟日用器皿,到如今频频亮相国际舞台的国礼重器,醴陵陶瓷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。

醴陵陶瓷之所以能名扬天下,其内核正是对炎帝神农民生为本、匠心创世、坚韧不拔精神的传承。可以说,炎帝文化是醴陵陶瓷的根,陶瓷文化是醴陵城市的魂。二者相融,是历史给予这片土地的馈赠,更是新时代赋予我们的文化使命。
近年来,在醴陵陶瓷艺术的创作中,炎帝文化早已成为大师们的重要题材。陶瓷艺术家们将神农采药、农耕文明等元素,用细腻的釉下五彩技法绘制在瓷瓶、瓷板之上。古老的炎帝精神,通过醴陵瓷器这种有形的载体,走向了全国,走向了世界。
一场反哺
拓荒者成了“引流人”
深厚的历史渊源,让醴陵人对炎陵有着天然的亲近感。而在近十几年来,这种情感的纽带,直接转化为了一场推动当地文旅发展的生动实践。
如今的云上大院,被誉为“小庐山”,境内的铁瓦仙、龟龙窝、东坑飞瀑、白鹇谷等十大景观声名远播。百余家精品民宿与原生态农家乐遍布景区,每到夏季,一房难求。大院的老百姓依靠旅游业,收入大幅度增长。
大院旅游业的兴起,与当年那批下放的知青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湘潭籍老知青童幸生曾在1963年至1972年在大院农场插队。据他回忆,直到2007年、2008年左右,知青们开始陆陆续续组织回到大院重游。“当时大院还没有什么农家乐和民宿,我们一二十个人过来,就租住在当地村民家里,自己买菜做饭吃。”童幸生说,老知青们回到这个留下青春岁月的地方,发现虽然条件依旧简陋,但这里的空气好、环境好,夏天特别凉快。
回去之后,这些老知青开始向身边的亲戚朋友宣传大院。口口相传之下,越来越多的醴陵人、株洲人跟着知青们的脚步,在夏天来到云上大院避暑休闲。
随着人流的增加,当地村民看到了商机,开始自发将自家的房屋改造成民宿,提供餐饮和住宿服务。政府也加大了基础设施投入,修通了连接各个高山景点的环山公路,完善了路灯,还新建了红色圩场等农产品集市,大院的农产品也打开了销路。

时间,是最伟大的书写者。
从十几岁背着行囊上山开荒的少年,到如今带着儿孙上山避暑的老人;从几百年前肩挑背扛走过茶盐古道的商旅,到如今自驾行驶在柏油路上的游客。当年的知青们用青春和汗水,为云上大院的建设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如今,这片他们曾经奋斗过的土地,已焕然一新。
这里不仅是“亚洲第一高山瀑布”东坑飞瀑的所在地,更是享有“亚洲第一氧吧”美誉的康养天堂。当年知青们参与修建的道路,如今已变成通往各个景点的便捷通途;他们曾经开垦的荒地,长出了锦绣黄桃、奈李等地理标志农产品;他们住过的简易住所旁,崛起了一幢幢用于避暑休闲的农家小院和乡间别墅。


如果你有时间,不妨循着父辈的足迹,驱车向南,去赴一场清凉之约。去看看落差高达235.2米的东坑飞瀑,感受水流倾泻而下的震撼;去走一走白鹇谷平缓幽深的峡谷,呼吸那浓度极高的纯净负氧离子;去体验龟龙窝茶园的静谧,在海拔1740米的玄天观日台看一场壮阔的云海日出;去知青街看一看,感受那段峥嵘岁月;去住一晚当地特色的民宿,品尝地道的山野美食……
旅游的意义,不仅在于欣赏那些未曾见过的风景,更在于去触摸那些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历史,去体会那些生生不息的人文温度。去亲身感受这片醴陵知青曾挥洒过热血与青春的土地,如今是何等的生机盎然,惬意治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