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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九年前,毛泽东在醴陵东富怎么过年的?

雪夜,他逆着归家的人潮

芷泉岭的雪,在大年三十的午后越下越大。

醴陵城往南二十五华里,山路结着薄冰,两旁的稻田早已收割干净,灰黄的稻茬顶着白霜,一直铺到东富村的坳口。1927年2月1日,农历丙寅年的最后一天,一个身着蓝布长衫、脚踩草鞋的高个子青年,打着一把油纸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路上。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,袋子里装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。同行的,还有醴陵县农民协会委员长孙筱山。

出发前,他的同窗好友、时任中共醴陵地方执行委员会书记罗学瓒按常情劝他过了年再走。正月将至,天又冷,路又滑,何不在城里过了年,也算给他接个风,年后再下东富。可这个青年不肯。他叫毛泽东,那年三十四岁,时任中共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书记。听罗学瓒讲完东富的农民运动,他坐不住了,当即就要去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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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人的除夕,都是往家里走的。灶膛烧得旺,腊肉挂上梁,一年的奔波都要在这一天收拢成一桌团圆。而他偏偏逆着归家的人潮,往最偏、最冷、最基层的山冲里走。

他为什么非去不可?

这要从那年冬天弥漫在整个湖南上空的一场争论说起。1926年,北伐军一路向北,湖南的农民运动也如渌水开春,势不可挡。农会一立,土豪劣绅威风扫地,族权、神权、夫权,千年来头一回被泥腿子攥在手里摇撼。可偏偏在这风起云涌处,骂声也四起。土豪劣绅骂它是“痞子运动”“惰农运动”,叫嚷农运“糟得很”;党内也有人皱眉,说湖南的农运“过火”了。

到底是“好得很”,还是“糟得很”?这根刺,扎在毛泽东心里。

他本可以坐在省城,听汇报,看文电,凭材料写文章。可那样得来的了解,他心里最清楚深浅。多年后回望这一段,他依然坦白得很:“我做了四个月的农民运动,得知了各阶级的一些情况,可是这种了解是异常肤浅的,一点不深刻。”正因为浅,他才下了决心,要亲自到农村去看个究竟。于是1927年1月4日起,他揣着这本笔记,一头扎进湘潭、湘乡、衡山、醴陵、长沙的乡下,徒步三十二天,走了七百余公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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醴陵是其中重要的一站。而东富寺,是他在醴陵俯得最低、扎得最深的地方。


马灯下的除夕夜

到东富寺时,天已擦黑。

这本是座供着菩萨、香火不断的古刹,始建于明代,清嘉庆二十一年重修。1926年,它挂上了另一块牌子——醴陵南一区第一乡农民协会。

南一区的党支部和农会张罗了个简短的欢迎会,想让远来的客人歇口气,吃顿年夜饭。毛泽东摆摆手——他要连夜开会。

于是,大年三十的晚上,东富寺正殿里点起一盏马灯。灯芯昏黄,把二十多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忽大忽小。一圈人围坐在冰凉的长条木凳上。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和簌簌落雪,屋里,是压低了又忍不住高起来的湖南乡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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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泽东问得极细。哪家土豪被打倒了?租减了几成?利息降没降?祠堂的族权破了没有?他一边听,一边就着马灯的光,在那本笔记上记。听说此前农会把大土豪劣绅、镇压工农运动的刽子手、县团防局长彭志藩抓起来关进了监狱,他十分高兴,从座位上站起来,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:“你们做得对,好得很!现在对地主豪绅政权,就是要一把掘,连根掘转来,把它压下去!”

这些在省城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鲜活事,桩桩件件落进他的本子里。

除夕的爆竹在远村隐隐响起,这间挤满了人的破殿里,却是另一种滚烫的年味。他们守的不是岁,是一场正在这片土地上翻天覆地的大革命,期盼着另一种辞旧迎新。


三合土与棉纱里的大道理

正月初一,雪住了,天却更冷。北风飕飕,刮得人脸生疼。

可东富寺前坪,一大早就挤满了人。农会的会员们奔走相告:“毛委员来哒!在东富寺里开大会哎!”很快,前坪已是人头攒动,戏台两边那道三合土夯的围墙上,都爬满了坐着听讲的乡亲。那个上午,毛泽东在农会负责人的陪同下走上戏台。他那高大的身影一露面,数百人的会场,掌声像炸开的鞭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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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讲穷,讲富。

“我们世世代代受穷,”他问台下,“是不是命里该穷?是不是风水不好?为什么富人世世代代命都好,住的地方风水都好?”

台下鸦雀无声。

“不!”他猛地一声,“我们世代受穷,是我们的劳动成果,被土豪劣绅剥削压榨去了!”

压在东富农民心头的坚冰,就在这一声里裂开。

他又说到菩萨。有人还想着求菩萨减租呢。毛泽东的话,后来一字未改地写进了他的报告里:“那些帝君、大士们也可怜,敬了几百年,一个土豪劣绅不曾替你们打倒!现在你们想减租,我请问你们有什么法子,信神呀,还是信农民会?”

台下先是一静,继而哄堂大笑。几千年的香火,被这一问,问得哑口无言;农民该信谁,也被这一问,问得清清楚楚。

会议最后,他讲了那个后来传遍醴陵的比喻。

“河里的沙子是散的,加上黄泥和石灰,用水和搅,干了以后,用羊角耙也挖不进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打了个东富人天天见的比方:

“比如梳布,因为纱多,系上一块大石头,用劲滚动纱也不会断。如果只有几根纱,一扯就会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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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墉中国画作品《好得很——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

他说的三合土,此刻正在乡亲们身下坐着。最大的道理,他偏用脚底下、身边上最近的东西来讲。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,只有坐在三合土上讲三合土的质朴。团结起来力量大——这句话,就这样借着一堵三合土的墙、一匹梳好的布,落进了东富人的骨血里。


布袋里的半部真理

在东富寺的两天两夜,毛泽东走村串户,访遍各阶层的人。他召集农协干部座谈,向数百名乡亲演讲,把省城里靠文电永远摸不到的乡土肌理,一行行记进了那本笔记。

正月初二,他离开东富,经姚家坝、龙凤庵前往渌口,继续他的调查。布袋里,那本笔记已经写满了大半。里面有彭志藩被抓时农民的欢呼,有数百张冻红了却笑开了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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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第一手的见闻,连同湘潭、湘乡、衡山、长沙的所见所闻,被他带回武昌,写成了那篇近两万字的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。

那盏马灯留在了东富寺。此后九十九年,再没熄过。
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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