渌水时评
山长下山,文润产业
评论员 张逸鸣
“山未老,火未熄;新芽破土处,老树正深根。”
2025年12月22日,冬至刚过,绕城的渌水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消瘦。

陶润会生活艺术中心二楼,14位年轻的面孔围坐在一起。这14个人,是醴陵这座城市最年轻的一批产业接棒者。他们的父辈曾立身这座城市的关节,在漫天飞舞的光莹和漂洋过海的窑烟中,抠出了醴陵最初的工业骨架。
他们被称为“企二代”。但在更广泛的语境里,他们代表着醴陵产业界正在崛起的新生力量。
这一天,他们等待的人,是从那座著名的山上走下来的。
下午14时30分,龚曙光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他的头衔很多:作家、评论家、出版家……但在醴陵,人们更习惯称他为“山长”。
那座山是西山,山上有渌江书院。千百年来,那里是这座城市的精神高地,朱熹讲过学,王阳明题过诗。
今天,山长下山了。

山长下山,折叠山与城的距离
并没有想象中那套繁文缛节。
没有红得刺眼的横幅,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。作为潇湘晨报的创始人,龚曙光太熟悉那些场面上的热闹。但此刻,他只是作为一个长者,或者说,一个文化的摆渡人,坐在了这些年轻人的对面。
距离渌江书院几公里的路程,仿佛是一次穿越时空的跋涉。
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书院是安静的,甚至有些寂寞。它守着那几棵古樟树,看着山下的城市在窑火中膨胀,GDP的数字在报表上跳动。文化与产业,像是一条河的两岸,虽同饮一江水,却少有交集。
但今天,这种界限被打破了。
醴陵人自古有“文质兼美”的基因,左宗棠当年在渌江书院耕读时,思考的是经世致用。龚曙光下山,不仅是地理位置的位移。它更意味着那座孕育了无数人才的书院,不再只是供人瞻仰的文物。它开始介入当下的生活,介入这座城市的经济肌理,将书院里沉淀了数百年的“定力”,输送给这群在市场波动中忧虑的青年。
龚曙光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庞。他知道,书院的活力不在于那些匾额,而在于能否再一次拨亮文脉的精神火种,滋养渌水儿女,哪怕是在商场这个看似喧嚣的战场。

朝旭破晓,接续土与火的血脉
坐在台下的顾宏宇、李启建、文武……他们的名字后面,挂着诸如时代金属、阳东电瓷、陶润会这样沉甸甸的企业名称。
外界习惯给他们贴上“富二代”的标签,但在陶润会的这间会议室里,你能看到的只有专注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。
他们的父辈,是那种从风沙和泥泞中走出来的人。那个年代的企业家,像醴陵的釉下五彩一样,穿越了高温和烈火的炙烤。他们筚路蓝缕,哪怕满身粗粝,也要在荒原上开垦出粮仓。
而时代更迭,潮水的方向变了。这一代人,面临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暴。
邓款、李志兴、姚威……他们接手的,不再是单纯的作坊,而是需要面对全球化竞争、技术迭代和管理转型的现代企业。他们不用像父辈那样,赤脚踩进泥土里去换取第一桶金。但父辈们用汗水夯实的地基,既是托举他们的盘石,有时也是难以逾越的高墙。

在他们身上,你能看到一种矛盾的统一。
一方面,他们承接了父辈那种筚路蓝缕的韧劲。顾宏宇面对的是金属制造的冰冷,李启建钻研的是电瓷的精度。他们依然要下车间,依然要面对那些满脸沧桑的老工友。
另一方面,他们又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“向新力”。
陶润会所做的,是将陶瓷从“盛饭的碗”变成“生活的艺术”;邓款在思索如何让烟花在环保的逻辑下继续绚烂。他们不再满足于做“世界工厂”的一个零件,而是试图在品牌和文化上寻找出口。
在会场,没人玩手机,没人交头接耳。他们像一群在茫茫大海上寻找航标的水手,团结在一起,试图用集体的体温来对抗周期的凛风。这种向心力,不是因为利益的捆绑,而是源于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——他们都需要在父辈留下的粗粝土地上,共同耕耘出一种更现代、更体面的企业文明。
在这个下午,老一辈的“粗粝”与新一代的“向新”,在空气中碰撞。他们不再是孤独的守业者,而是一群试图在窑火中寻找新燃料的探路人。

文脉静水流深,产业越发光热
两个多小时的交流,很快就过去了。
醴陵不缺工厂,不缺流水线,也不缺销往全世界的烟花、杯子和绝缘子。但它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一种能让产业走得更远的精神压舱石。
在醴陵的逻辑里,最好的状态是“文脉静水流深,产业越发光热”。
静水流深,是书院给出的底色。它提醒人们,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记最初的那份执着和求索。光热,是产业给出的回应。它意味着醴陵的瓷器、花炮和制造在这群年轻人的手里,散发出更有穿透力的锋芒。
醴陵的时间有两条流向。一条向后。它流向渌江书院斑驳的红墙,流向千年不熄的窑火,流向那些被写进县志里的刚毅与果敢。另一条向前。它流向陶润会艺术空间里那些线条流畅的现代瓷器,流向青年企业家们手里闪烁的平板电脑,流向一种名为“未来”的、未被定义的蓝图。

2025年12月22日,两条河流在醴陵陶润会完成了一次静谧的汇合。
这次交流只是一个开始。有人说,这或许会成为醴陵的“湖畔大学”。但这所“大学”没有围墙,也不发文凭。它的教室可能在陶润会,可能在渌江书院,也可能在任何一家工厂的车间里。
走出陶润会的时候,天已经渐黑。街道上的路灯亮起,那是属于现代城市的节奏。
而在不远处的西山上,渌江书院隐没在夜色中。山长已经下山,但山依然在那里。它看着这群年轻人,像看着千百年来从这里走出的无数学生一样,目光深邃,且充满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