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媒介为方法，醴陵有何启示
醴陵城市观察员：王小杨
俯瞰醴陵城区。
很多人认识醴陵，多闻于其“瓷都”盛誉，见那釉下五彩流光溢彩，叹那“白如玉、明如镜”的造化神奇。但很少有人关注到，这惊世的华美，究竟诞生于怎样一种近乎严苛、沉默的心灵之下？
最近，我看了乡村守艺人彭南科全程制造醴陵釉下五彩瓷的视频，那种将心神、眼力、手劲，一丝丝、一寸寸，倾注于泥土、笔锋与水火之中的专注，如同一场漫长的苦修。从中我们不仅窥见了醴陵瓷器复杂的工艺与深沉的美学，更能感受到深刻的“工匠精神”带给现代人的精神滋养，在当下普遍焦虑、浮躁的时代，令人动容。
这个视频，迄今已在某短视频平台收获了30余万的点赞量，很多IP在外地的朋友都在评论区留言表示对醴陵手艺的惊叹，称其为城市文化新媒体传播的典范。
醴陵另外一个令我印象很深刻的视频，是2023年1月份小寒那天，有位网友发布了一场烟花秀视频，标题是《今晚醴陵也是个浪漫的城市》，它在单个平台上收获了近百万的点赞。个人浅见，这个视频的爆火逻辑，在于它很巧妙地利用了人们临近过年时，对某种美好、浪漫、温暖情境的想象，火光冲天的瞬间，仿佛一切都可以越来越好。
醴陵的瓷器、烟花，放眼全国，都是非常精妙绝伦的存在，但如何让更多的人将目光投过来？这光靠政府宣传是不行的，在现在自媒体的时代，人们已经不再习惯于通过权威渠道获取信息，而是以一种娱乐化、碎片化的方式，不断将信息渗透于日常。因此，我们更需要主动拥抱、并系统化地运营这股来自民间的、自发的媒介力量。
醴陵五彩瓷谷。
城市的宣传，能不能利用好媒介，结果天差地别。其中，最重要的问题不在于传播的量，而在于传播的“质”与“结构”。因为媒介真正有价值的不是吸引眼球，而是它对背后那个人群所产生的影响力。如果城市的媒介传播的影响力能够通过吸引主流人群，并且其内容能够为这些人判断社会、了解社会、做出决策打下深刻烙印的话，那么其产生的效益是极大的，社会价值和市场价值高，随之而来的旅游、产品等带来的消费浪潮，对经济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。
从醴陵的这两个视频作品，我认为在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时代，在AI重构信息生态的今天，转变传播理念，将传播与具体的现实生活紧密结合，这无疑是富有生命力的，也是未来传播的主流范式。在这一点上，醴陵成为“网红”，自然与此有些关联。
事实上，面向未来，在新的传播场景中，我们需要一种能重新组织社会关系、经济价值与地方认同的媒介方法。
就拿那个收获近百万点赞的烟花视频为例，它在寒冬夜里，短暂地构建了一刹那的数字化奇观。但几年过去了，我们知道它也是速朽的。长期来看，我们不能满足于偶发的奇观制造，而应以此类爆款为入口，系统性地构建深度的内容。这便需要培育更多数字“乡绅”。
什么是“乡绅”呢？其实就是本土化讲述者，他们是对自己所在地方有深刻、细腻、结构化认知的人。
在醴陵，这个人可能是一位实操过很多次釉下五彩七十二道工序的老师傅，或者是一位能梳理从沩山古窑到电瓷产业园产业变迁的本地学者，甚至是熟知哪家小作坊的泥料陈腐时间最足、哪座馒头窑气氛最稳的经销商、见证技术不断突破的一线工人等等。无数个“内部视角”拼接成最细腻、贴切的日常，打动人心。在新媒体时代，观众更欣赏那些真诚、淳朴、细腻，甚至略带粗糙的表达方式。它重建的，是一个值得被反复打量、充满丰富细节的地方认识。
经济学上，醴陵的瓷器与烟花，是极高文化价值与极低价格识别度的矛盾体。一个釉下五彩瓷杯，在游客看来与一个普通机制瓷杯，差价何以支撑？一场艺术焰火，其设计与燃放的成本，如何不被埋没？
这就需要利用媒介，通过持续、透明的叙事，将无形的“工匠精神”“美学追求”和“技术复杂度”，转化为可感知、可比较、可投资的信用资产。
但这个过程不是碎片化的。它需要像连续剧一样，展示一块陶土如何因不同产地的矿物成分而拥有不同命运；需要像科学纪录片一样，解释烟花弹如何控制开花形状与色彩层次。当消费者通过媒介，看懂了“利坯”如何导致胎体厚薄变化，听懂了“勾线分水”对烧成后发色范围的影响，那么他就知道自己为之支付的溢价不是盲目的，这也是艺术品售卖的底层逻辑。
更进一步，城市利用好媒介可以展示出产业链的韧性。比如，电瓷产业如何从抗战烽火中诞生，又如何攻克“卡脖子”技术。这种叙事将文化产品与地方产业、国家工程相连，形成了更坚固的价值叙事。它吸引来的就不仅是游客，还可能是寻求技术合作的工程师、寻找文化IP的投资人、研究产业集群的学者。注意力便转化为了多维度的经济信用。
一句话，醴陵要利用好媒介，就要把媒介作为方法。自上而下的宣传创造的是“景观”，自下而上的媒介实践创造的才是“生态”。
系统化运营民间力量，不是指政府去收编网红，而是搭建更容易被看见、更容易形成对话的基础设施。比如鼓励本地人用短视频词条的方式，解释“窑汗”“灯草边”“哑火”等只有内部人才懂的专业术语或现象；将某些非核心的工艺环节进行常态化、慢直播，营造一种陪伴感、一种可触碰的日常，让观众沉浸式体验；或者促成一些有意思的“跨界对谈”，如烟花设计师与音乐家讨论节奏与色彩，瓷艺大师与建筑师讨论泥性与空间，等等。让媒介作为场域，催生新的意义，以传统技艺与当代思想的碰撞为轴，产出超越当地的文化影响力。如此往复，每一个对醴陵产生兴趣的人，都能沿着媒介留下的丰富线索，一步步从“围观者”走入“理解者”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共同体成员。
媒介的作用，在于传播精神，将触角蔓延至更多柔软的心灵，使得他们被感召、被影响。醴陵以媒介为方法，可以非常自信地说：“我们仍有大量的文化瑰宝有待更细密地挖掘。”
作者简介：王小杨，湖南红网新媒体集团编委、理论评论中心主任，醴陵城市观察员，中南大学人文学院、湖南工商大学硕士生业界导师，湖南省省情研究会常务理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