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着小雨,凤凰古城氤氲在烟雨里。
顺着文星街往里走,不出二百米,就到沱江边北城墙下的那座小院——熊希龄故居。
作为一个醴陵人,到湘西凤凰来,这里是绕不开的一站。因为醴陵釉下五瓷的来路,和这院里走出的一个人,有很深的渊源。

熊希龄,字秉三,1870年生在凤凰。他少年时有“湖南神童”之名,十五中秀才,二十二举于乡,二十五“点翰林”,但“神童”二字落在熊希龄身上,不只是聪颖。
私塾里老师出对子:“栽数盆花,探春秋消息。”熊希龄细细思量,对的是:“凿一池水,窥天地盈虚。”巧对之下,是一池水要去量天地的胸怀。

在故居,还听到这样一则轶事。知府朱其懿宴集新科举人,众人画梅、画荷、画菊,附庸风雅。唯独熊希龄提笔画了一株棉花。旁人愕然:棉花何能入画?他不动声色,在留白处题了七个字——
“此君一出天下暖。”
满座皆惊。
原来,他心中的“君”,不是牡丹,不是梅竹,是地里长出来、替人御寒的那株棉。后来,他办瓷业、做实业,做慈善,走的都是同一条线:做替人民御寒的事。
毛泽东评价过熊希龄,话短,分量却不轻:
“一个人为人民做了好事,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。熊希龄是做过许多好事的。”
这句话放在熊希龄的履历里读,就能读懂。
熊希龄为醴陵做的事,便是这“好事”里很实在的一笔。
1904年,他赴日考察后,提出“模仿工业”“智力先行”的思路:用本国原料,买外国机器,先办学堂培养本土人才。
他走遍湖南,最终选了醴陵。然而,百年前的醴陵瓷业虽有基础,却深陷发展的瓶颈与困境。
熊希龄来了后,下了三步实棋。
先办学:1905年办湖南瓷业学堂,引设备、引技师,教学徒。
再设公司:成立湖南瓷业公司,把散窑户聚拢起来,摆脱运商盘剥。

然后是规范:解决维持资金的难题,规范公司与学堂的日常运营。
在他的治理下,醴陵瓷从粗瓷制造,发展成精美细瓷。1908年,醴陵独创出釉下五彩瓷,后来,获得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,成为中国瓷业上一颗璀璨的明珠。
更重要的是,熊希龄还为醴陵开辟出了一条路,一条从实际出发、依靠科技与人才推动传统产业转型的工业化道路。
熊希龄做的“好事”,不止于发展醴陵瓷业。
早年,他与梁启超、谭嗣同办时务学堂、开《湘报》、搞维新;后来转实业,再后来做慈善。
1932年,他任世界红十字会中华总会会长,赈灾救民,呕尽半生心血,创办了北京香山葱幼园,收养和教育成千上万名的孤苦儿童,对共产党组织在葱幼园的活动给予了很大帮助。

1933年,日军侵占热河承德,熊希龄组织救护队,奔赴前线救护伤兵。
“松沪抗战”爆发,熊希龄与夫人毛彦丈率领着上海红十字会会员,设了临时医院4所,难民收容所8所,救出伤兵6000余人,收容难民15万人。
熊希龄故居门前,曾有副对联:
一生赤诚爱国盼中华振兴,
半世慈善办学为民族育才。
22个字,几乎概括了他的一生。
读到这些,再回头看毛主席对熊希龄的评价:“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,熊希龄是做过许多好事的”,心里就格外感慨。
他少年时画那一株棉花,题的是“此君一出天下暖”,毛泽东看到的,正是这样的熊希龄,宁愿做一株棉,只做替人间御寒的事。
所以,醴陵的窑火记得他,香山的孩童记得他,来沱江边这座小院的人,也记得他。